第五章
陈之在电影院门口又站了一会,等身后的人都走光了,也没看到前面有什么人折返回来。影院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,问她是否需要什么帮助,她回头看了一眼,摇头:“不用,我这就走了。”
工作人员和善地笑了一笑,指着天上,说:“太黑了,你一个人注意安全。”
“好,谢谢你。”
走之前,陈之又看了看工作人员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素昧平生的人尚且关心她回去路上的安全,相反,和她同看了一场电影的男人竟然对她不闻不问。对比之下,实在是显得没情没义。
陈之沿着大路走,大路照着大灯,宽敞、明亮。一路上很宁静,间或几声孤独的虫鸣,悠长的调子,像灯光一样,把她的独影拉得老长。
这条路她走了千万遍,根本不怕。倒是回到住宅楼下的时候,不由愣了一下。
楼梯口停着一辆红旗牌,陈之一下子认出来,这是许慧芸的。
进了门,果然看到许慧芸坐在椅上,桌上热了一壶茶,许慧芸一杯,李师傅一杯,许慧芸和李师傅在说话。
注意到陈之回来了,他们的谈话暂时中止。许慧芸站了起来,冷着一张面孔,对陈之说: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你一个女孩子家,大晚上出去乱跑什么?”
陈之看着她,面不改色:“和男人看电影去了。”
“和谁?小朱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小朱?那还能是谁?”许慧芸不满地皱眉,鼻梁上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,“除了小朱,你别和乱七八糟的男人鬼混,你自己不好好保护自己,没人保护得了你。那些男人,不知根知底的,谁知道图你什么!”
陈之笑了:“我一个女的,男人图我什么,不是很清楚么。”
许慧芸怔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在这么多外人面前,陈之能说这么直接的话,登时,脸就黑了下来,咬着字喊她:“陈之!你说话怎么都不害臊的!”
这么说就很没趣了,陈之早听惯了这些调调。别开眼,不带情绪地说了一句:“我这个女儿没脸没皮的,这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你!”
许慧芸气得脖子红了,李师傅把茶端了给她:“别和孩子置气,你喝口茶。”眼神瞟到了王远山那边,王远山点点头,听话地回自己房间里去。
李师傅看了一眼陈之紧关的房门,“陈之这孩子很有主见,人又聪明,不会让人欺负到她头上的,你就放心吧。”
许慧芸捧着茶杯没说话,陈之是她女儿,她觉得自己太了解了,但有时候,又觉得不那么了解。陈之是聪明,但那股子聪明劲,总不好好用在读书上。国家1977年恢复高考,女儿不早不晚,生在了好时候。然而,陈之连大学都考不上,更别提分配个好工作了。
于是,把人送到李师傅这里来学门手艺。在李师傅家吃,在李师傅家睡,一晃眼,就到了现在的光景。时光催人老,许慧芸觉得,是时候了,是时候把人带回去了。她仔细想了想,把这事和李师傅说了。
李师傅默着声,看着茶杯里荡漾着的茶水,一层一层的纹,像脸上的褶皱。他从心底叹了口气,张开嘴,嘴边的干纹就扯开了,“这件事,问问陈之自己的意见吧。”
稍微坐了一会,许慧芸走了。没过一会,陈之把门打开了。
李师傅说:“刚才我们说的,你都听见了?”
陈之没说话。
李师傅又说:“你自己怎么想的。”
陈之说:“我想留在这。”
“你妈妈想你回去,年纪大了,总是希望子女留在自己身边的。”
“那李师傅你呢?”
陈之牢牢盯着李师傅,很多年前,这还是个站起来高高的男人,才过去多久啊,背弯了,人也变小了。李师傅一直没娶老婆,也没有个儿子女儿,到现在仍是孑然一身。
陈之说;“李师傅,你年纪也大了,把我赶走,你会舍得吗?”
李师傅不说话了。好久过去,又是从心底叹了口长长的气,“舍得舍不得,由不得自己啊。”
许慧芸为了这件事,前后来找李师傅好几次。前几次不赶巧,没碰到陈之在,等碰到陈之在了,恰好撞上她晚上回来。估摸着,许慧芸还得再来。可陈之目前一点也不想和她再打照面,于是收拾了简单的东西,到朱明辉家暂住几天。许慧芸很要面子,不会随便跑到朱明辉这来的。
朱明辉正打算出门,蓦一打开门,看到大活人杵在眼前,着实惊了一下。认出是陈之,虚惊地抚抚胸口,“怎么站在这?”
陈之说:“你这方便吗?借我避避难。”
朱明辉请陈之进门,给她倒了杯水,而后洗了苹果,坐她边上给她削。
她看了看,朱明辉这身行头,“你准备出去啊?”
朱明辉点头:“想接朱珠回来。”
“现在?这才周几啊,朱珠不是住校吗?”
“想回来了。”
陈之明白了,“想你了。”
朱明辉笑了。朱珠是他手心里的宝,万事都比不过一个朱珠重要。但朱明辉忙,时常管不到朱珠,放在学校里,还安心些。但小姑娘想爸爸,想跟在爸爸身边,做爸爸的,自然放下手里所有的活,把宝贝捧回手心里。
“我这么拼命,不就是为了朱珠?让她生活得宽裕些,舒坦些。”
陈之托着下巴看着,发自内心地说:“我可真羡慕朱珠啊。”
“羡慕什么。”朱明辉柔和的眼神看过去,苹果削好了,“给,山东的,很甜。朱珠可没你这待遇,她要吃苹果,我都要她自己洗自己削。”
陈之啃了口苹果,脆得要命。旁边朱明辉用纸巾擦手,一边擦一边问:“材料的事,是不是还没办好啊。瞧瞧,你这办事效率,要是别人,我早把人开了。也就你,我留着。”
陈之乐了:“照你这么说,我待遇是还不错啊。”
“是啊,除了你,没别人了。”
陈之哦了一声:“知道了,朱大老板,最迟明天,明天我就去趟贸易局,替你把材料的事落实了。”
但是材料全留在李师傅那,陈之没想这么早回去。要不干脆直接去贸易局找林敏,打印份新的空白材料,在那填好,直接上交得了。
就是林敏,要是知道她两手空空地来,不知道又要拿什么眼神看她了。
其实林敏也没太记挂这件事,九月快过去,为了迎国庆,他的两个亲姐,林蓉和林玲,都要赶回来了。
家里大张旗鼓地准备饭菜,赵芬芳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倒是喜洋洋的。林正大也高兴,三个娃里,最疼这两个女娃。女儿是父亲的贴身小棉袄啊,还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。打小起,林正大对林蓉林玲就颇惯着,生怕给的爱不够了,两个小女娃就没法长大了。
林蓉林玲前后脚到家的时候,林敏看到林正大的眼角都有些湿润了,赵芬芳干脆用围裙抹眼泪了。林敏也有点感慨,林蓉林玲嫁出去以后,回家的次数并不多。两个都嫁得远远的,一个到了省外,一个干脆出了国。
刚一进门,林玲就把拎进来的礼物塞给赵芬芳,紧接着拢过林敏,比划了一下,夸张地哎哟了一声,说:“天!你是不是又高了?快比我高出一个头了!”
林敏笑:“你呢,整天吃着洋肉喝着洋酒,怎么也不见得你长个。”
“你别提这个,提起这个我就生气!他们呀,都长个,就我,长膘!”林玲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,说,“到了国外我才发现,这国外的月亮呀,也没比我们的圆。”
赵芬芳看这画面心里特别感动,不由地说:“你们俩,打小就关系好,斗嘴斗个没完,到了现在还和从前一模一样。怎么长不大呢,学学你们大姐,大人有个大人样!”
林蓉说:“妈你快别说了,你越这么说,他俩越得意。”张望了下厨房,又说:“好香啊!在煮什么呢?我给你打下手去。”
“看看看,还是我大女儿好,贴心又懂事!你们俩,”赵芬芳指着林敏和林玲,“哪凉快哪待着去吧。”
林敏被赵芬芳赶到了卧室,手脚张开地躺下。
房门开着,林玲就倚着门沿站着,双手抱着胸,看了林敏好一会。冷不丁地,说了一句:“这么久了,也没听你说起哪家姑娘。听妈说,你和一个叫萱萱的在处,怎么样了,那个萱萱,你喜欢吗?”
林敏抬了抬手臂,手掌盖在了眼睛上,留下一张嘴,也没张开。
这意思,表达得够清楚了。
林玲真觉得不可思议了:“你这模样,长得够招人了。怎么回事,这么多女人里,你就挑不出一个看得上的?”
就没有一个吸引得了你的,就没有一个让你心动的?
林玲说:“没结婚前,我日思夜想的就是你姐夫,我过来人,知道得很,你现在这年纪,正是想女人的时候。”
她走过去,贴着林敏坐下,悄声说:“你就没想过哪个女人?”
林敏拿开手,两眼望着头顶的灯。
整日里忙局里的工作,根本没闲心想东想西的。倒是想起件事,想起个人。朱明辉那项目,那个材料,怎么那人还不来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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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人员和善地笑了一笑,指着天上,说:“太黑了,你一个人注意安全。”
“好,谢谢你。”
走之前,陈之又看了看工作人员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素昧平生的人尚且关心她回去路上的安全,相反,和她同看了一场电影的男人竟然对她不闻不问。对比之下,实在是显得没情没义。
陈之沿着大路走,大路照着大灯,宽敞、明亮。一路上很宁静,间或几声孤独的虫鸣,悠长的调子,像灯光一样,把她的独影拉得老长。
这条路她走了千万遍,根本不怕。倒是回到住宅楼下的时候,不由愣了一下。
楼梯口停着一辆红旗牌,陈之一下子认出来,这是许慧芸的。
进了门,果然看到许慧芸坐在椅上,桌上热了一壶茶,许慧芸一杯,李师傅一杯,许慧芸和李师傅在说话。
注意到陈之回来了,他们的谈话暂时中止。许慧芸站了起来,冷着一张面孔,对陈之说: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你一个女孩子家,大晚上出去乱跑什么?”
陈之看着她,面不改色:“和男人看电影去了。”
“和谁?小朱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小朱?那还能是谁?”许慧芸不满地皱眉,鼻梁上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,“除了小朱,你别和乱七八糟的男人鬼混,你自己不好好保护自己,没人保护得了你。那些男人,不知根知底的,谁知道图你什么!”
陈之笑了:“我一个女的,男人图我什么,不是很清楚么。”
许慧芸怔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在这么多外人面前,陈之能说这么直接的话,登时,脸就黑了下来,咬着字喊她:“陈之!你说话怎么都不害臊的!”
这么说就很没趣了,陈之早听惯了这些调调。别开眼,不带情绪地说了一句:“我这个女儿没脸没皮的,这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你!”
许慧芸气得脖子红了,李师傅把茶端了给她:“别和孩子置气,你喝口茶。”眼神瞟到了王远山那边,王远山点点头,听话地回自己房间里去。
李师傅看了一眼陈之紧关的房门,“陈之这孩子很有主见,人又聪明,不会让人欺负到她头上的,你就放心吧。”
许慧芸捧着茶杯没说话,陈之是她女儿,她觉得自己太了解了,但有时候,又觉得不那么了解。陈之是聪明,但那股子聪明劲,总不好好用在读书上。国家1977年恢复高考,女儿不早不晚,生在了好时候。然而,陈之连大学都考不上,更别提分配个好工作了。
于是,把人送到李师傅这里来学门手艺。在李师傅家吃,在李师傅家睡,一晃眼,就到了现在的光景。时光催人老,许慧芸觉得,是时候了,是时候把人带回去了。她仔细想了想,把这事和李师傅说了。
李师傅默着声,看着茶杯里荡漾着的茶水,一层一层的纹,像脸上的褶皱。他从心底叹了口气,张开嘴,嘴边的干纹就扯开了,“这件事,问问陈之自己的意见吧。”
稍微坐了一会,许慧芸走了。没过一会,陈之把门打开了。
李师傅说:“刚才我们说的,你都听见了?”
陈之没说话。
李师傅又说:“你自己怎么想的。”
陈之说:“我想留在这。”
“你妈妈想你回去,年纪大了,总是希望子女留在自己身边的。”
“那李师傅你呢?”
陈之牢牢盯着李师傅,很多年前,这还是个站起来高高的男人,才过去多久啊,背弯了,人也变小了。李师傅一直没娶老婆,也没有个儿子女儿,到现在仍是孑然一身。
陈之说;“李师傅,你年纪也大了,把我赶走,你会舍得吗?”
李师傅不说话了。好久过去,又是从心底叹了口长长的气,“舍得舍不得,由不得自己啊。”
许慧芸为了这件事,前后来找李师傅好几次。前几次不赶巧,没碰到陈之在,等碰到陈之在了,恰好撞上她晚上回来。估摸着,许慧芸还得再来。可陈之目前一点也不想和她再打照面,于是收拾了简单的东西,到朱明辉家暂住几天。许慧芸很要面子,不会随便跑到朱明辉这来的。
朱明辉正打算出门,蓦一打开门,看到大活人杵在眼前,着实惊了一下。认出是陈之,虚惊地抚抚胸口,“怎么站在这?”
陈之说:“你这方便吗?借我避避难。”
朱明辉请陈之进门,给她倒了杯水,而后洗了苹果,坐她边上给她削。
她看了看,朱明辉这身行头,“你准备出去啊?”
朱明辉点头:“想接朱珠回来。”
“现在?这才周几啊,朱珠不是住校吗?”
“想回来了。”
陈之明白了,“想你了。”
朱明辉笑了。朱珠是他手心里的宝,万事都比不过一个朱珠重要。但朱明辉忙,时常管不到朱珠,放在学校里,还安心些。但小姑娘想爸爸,想跟在爸爸身边,做爸爸的,自然放下手里所有的活,把宝贝捧回手心里。
“我这么拼命,不就是为了朱珠?让她生活得宽裕些,舒坦些。”
陈之托着下巴看着,发自内心地说:“我可真羡慕朱珠啊。”
“羡慕什么。”朱明辉柔和的眼神看过去,苹果削好了,“给,山东的,很甜。朱珠可没你这待遇,她要吃苹果,我都要她自己洗自己削。”
陈之啃了口苹果,脆得要命。旁边朱明辉用纸巾擦手,一边擦一边问:“材料的事,是不是还没办好啊。瞧瞧,你这办事效率,要是别人,我早把人开了。也就你,我留着。”
陈之乐了:“照你这么说,我待遇是还不错啊。”
“是啊,除了你,没别人了。”
陈之哦了一声:“知道了,朱大老板,最迟明天,明天我就去趟贸易局,替你把材料的事落实了。”
但是材料全留在李师傅那,陈之没想这么早回去。要不干脆直接去贸易局找林敏,打印份新的空白材料,在那填好,直接上交得了。
就是林敏,要是知道她两手空空地来,不知道又要拿什么眼神看她了。
其实林敏也没太记挂这件事,九月快过去,为了迎国庆,他的两个亲姐,林蓉和林玲,都要赶回来了。
家里大张旗鼓地准备饭菜,赵芬芳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倒是喜洋洋的。林正大也高兴,三个娃里,最疼这两个女娃。女儿是父亲的贴身小棉袄啊,还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。打小起,林正大对林蓉林玲就颇惯着,生怕给的爱不够了,两个小女娃就没法长大了。
林蓉林玲前后脚到家的时候,林敏看到林正大的眼角都有些湿润了,赵芬芳干脆用围裙抹眼泪了。林敏也有点感慨,林蓉林玲嫁出去以后,回家的次数并不多。两个都嫁得远远的,一个到了省外,一个干脆出了国。
刚一进门,林玲就把拎进来的礼物塞给赵芬芳,紧接着拢过林敏,比划了一下,夸张地哎哟了一声,说:“天!你是不是又高了?快比我高出一个头了!”
林敏笑:“你呢,整天吃着洋肉喝着洋酒,怎么也不见得你长个。”
“你别提这个,提起这个我就生气!他们呀,都长个,就我,长膘!”林玲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,说,“到了国外我才发现,这国外的月亮呀,也没比我们的圆。”
赵芬芳看这画面心里特别感动,不由地说:“你们俩,打小就关系好,斗嘴斗个没完,到了现在还和从前一模一样。怎么长不大呢,学学你们大姐,大人有个大人样!”
林蓉说:“妈你快别说了,你越这么说,他俩越得意。”张望了下厨房,又说:“好香啊!在煮什么呢?我给你打下手去。”
“看看看,还是我大女儿好,贴心又懂事!你们俩,”赵芬芳指着林敏和林玲,“哪凉快哪待着去吧。”
林敏被赵芬芳赶到了卧室,手脚张开地躺下。
房门开着,林玲就倚着门沿站着,双手抱着胸,看了林敏好一会。冷不丁地,说了一句:“这么久了,也没听你说起哪家姑娘。听妈说,你和一个叫萱萱的在处,怎么样了,那个萱萱,你喜欢吗?”
林敏抬了抬手臂,手掌盖在了眼睛上,留下一张嘴,也没张开。
这意思,表达得够清楚了。
林玲真觉得不可思议了:“你这模样,长得够招人了。怎么回事,这么多女人里,你就挑不出一个看得上的?”
就没有一个吸引得了你的,就没有一个让你心动的?
林玲说:“没结婚前,我日思夜想的就是你姐夫,我过来人,知道得很,你现在这年纪,正是想女人的时候。”
她走过去,贴着林敏坐下,悄声说:“你就没想过哪个女人?”
林敏拿开手,两眼望着头顶的灯。
整日里忙局里的工作,根本没闲心想东想西的。倒是想起件事,想起个人。朱明辉那项目,那个材料,怎么那人还不来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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