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遗憾(四)
苏逸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她,莫名的,眼眶就有些酸了。
记不清从多久之前开始,他的生母去世后,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在床边守着他了。
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滚落出来,苏逸连忙吸了吸鼻子,止住了那有些矫情的眼泪。
他这么一动,凉月立即警觉醒了过来,见他已经醒了,不由松了口气,问他:“感觉怎么样?好没好些?”
“好多了。”苏逸乖乖回答,然后继续盯着她看。
凉月憋不住话,忍不住问他:“你是不是发烧烧傻了?”
苏逸懵了一下,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凉月叹口气道:“我们村里有个傻子,平时就喜欢站在大街上盯着人看,就像你现在这样。”
苏逸漠然的转过身去,生气了。居然拿他和傻子相比较,有他这么好看的傻子吗!
凉月在他身后偷偷笑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又道:“今晚庙会有活动,你去不去?要是不去的话,我可自己去了。”
苏逸没搭理她。
凉月讨了个没趣,便咂咂嘴,道:“那好吧,我自己去了。”说着就要转身出门。
苏逸却一下子坐起来,“我去!正好躺着难受,出去散散心。”
凉月背对着他耸耸肩,“去就一起喽,那你快起来去洗个澡换个衣服,收拾好了我们就走。”
苏逸又没说话,自己默默地爬起来,换衣服去了。
凉月抬脚走出去,远远的就见贺兰跑过来,便立即张开了胳膊,及时接住了她。
“天啊我要死了,小月儿,你快救救我吧!”贺兰哀嚎着,还不时往身后看去,在看到周知平慢慢走过来时,脸上的表情立马天崩地裂,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凉月有些嫌弃她身上的汗,不过碍于贺兰还抓着她的袖子,也不好推开她,便只好皱着眉头忍着。
贺兰悲伤道:“那个周知平,要了命了,你知道我这一下午陪着他去了多少地方吗?!是一步也没停啊!几乎把整个桃花镇给逛了个遍啊!”
凉月:......“就这点儿事?”不就是多走了几步路,桃花镇能有多大?凉月很不以为意,殊不知——
贺兰立即抬头看她,眼睛亮闪闪的:“那不如晚上你陪着他吧!我来照顾病人!就这样说好了!”说完就跟逃似的往凉月房间里去了,还不忘关好了门。
“可——”凉月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溜烟进了自己房间,本想提醒她苏逸还在换衣服的话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,因为,为时已晚。
苏逸连中衣都还没穿,直接光着膀子就出来了,铁青着脸,怒视凉月。“你故意的?”
贺兰随后也跟了出来,一张脸通红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凉月觉得自己很无辜。“我干什么了?”
苏逸抬手指着贺兰,眼底竟然闪过一丝厌恶,冷声质问凉月:“她是你放进来的?”
那一抹厌恶之色成功的被凉月给捕捉到了,这还是第一次,苏逸当众流露这种神色来。
“她是......”凉月刚想为贺兰解释,却直接被苏逸给打断了。
“不用解释,反正你们这些乡野之人,也不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。”苏逸满脸冷漠,说出来的话很是伤人。
贺兰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,一时受不住,眼眶立即红了。“对不起行了吧!”飞快的弯下腰大声的说了句抱歉,然后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了。
周知平刚来,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只是看到贺兰突然捂着脸哭着跑出去,自己随即也跟了上去。
苏逸很生气的样子,抿着唇站在门口不说话。
凉月被这么一出闹得也顿时没了心情,瞥了一眼苏逸,语气凉飕飕道:“行了,气也撒了,人也被你说哭了跑了,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,我再跟你道个歉怎么样?”
苏逸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始终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默默转身回了房间,将门给关上了。
凉月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叹了口气,这叫什么事儿啊!
“小月,小月!”秦氏喊她,见她站在门口发呆,又扬声喊道,“快过来帮我了!都要忙不过来了,你还站在那里发的什么呆?”
凉月猛然回神儿,连忙应了一声,跑过去跟着秦氏一起出门去了。
桃花镇有个习俗,就是在每年庙会的晚上,每一户人家都要派一个人去打扫寺庙,今年也不例外,依旧是秦氏和凉月一起去。
原本是秦氏自己去的,可大晚上的,秦氏自己害怕,丈夫又忙着庙会的事儿实在抽不开身,因此凉月便自告奋勇,陪着她一起去。
只不过今年只能是凉月一个人在那里守夜了,因为秦氏刚生了儿子,孩子还小,晚上离不开人。
而打扫寺庙的人务必要留在那里守夜的,寓意着为桃花镇的人还有家人祈福。
她们到的时候,寺庙已经被其他人给打扫的差不多了,凉月没让秦氏动手干活,只是让她来走个过场,而后见她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后,便催着她回家。
“娘你就先回去吧,这么晚了,弟弟怕是要醒了,要是见不到你,会哭起来没完的。”凉月催着她回家。
秦氏有些不放心:“你自己在这里能行吗?这可是一整夜,你熬得住吗?”
“放心吧,我都能在山上自己待好几天,区区一晚上而已,没什么的。”凉月笑笑,便推着秦氏回家去了。
说实话凉月也不想在这里待着的,一晚上就只能睁着眼睛发呆,要是有人陪着说话还好,偏偏这次秦氏不能在这里陪着她了,顿时觉得很无聊。她也不想秦氏回去,可没办法,家里小弟弟离不开人,把他自己丢在家里,任谁也不放心。
打扫完的人们开始三三俩俩的一块儿回去了,一家留下一个在这里守夜的人,没一会儿,除了要守夜的,都走得差不多了。
凉月懒得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聊那些废话,干脆自己就找了个角落,安安静静的在那儿坐着,要是不仔细找,还真的一时找不到她。
夜色渐浓。
有人耐不住安静,轻轻哼起歌儿来,那是他们桃花镇的民谣,歌词晦涩难懂,可一旦唱出来,就意外的好听。
寺庙的正殿里,守夜的人们有男有女,三三俩俩的凑在一起小声的说着话,这歌声响起来后,那些细微的说话声也没了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似乎都沉浸在那美妙的歌声里。
凉月也不例外,她是很喜欢听人家唱歌的,也喜欢听人家吹笛子,弹琴,可无奈自己一样都不会,又实在不愿意去学,所以至今仍旧只有眼热别人的份儿。
静谧的夜里,只有美妙的歌声在黑暗中回荡着,安抚着人们的情绪,一片安宁美好。
只不过——凉月一下子警觉起来,直起腰来仔细的分辨着那由远及近的刻意放轻了许多的脚步声,脚步声越来越近,而似乎除了她之外,没有人察觉到。
凉月装着肚子疼,猫着腰去了外面,借着夜色,藏在一处,想要看看到底是谁鬼鬼祟祟的。
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。
凉月睁大了眼睛,不禁惊讶问道:“怎么是你?”
“怎么就不能是我?”苏逸一脸漠然,似乎很不情愿道,“是你娘叫我来的,说不放心你自己在这里,叫我来陪你。”
原来如此。凉月竟然松了口气,从草丛里站起来,语气轻松道:“其实你也不用来的,我自己习惯了,也没什么......”
只不过还没等她说完呢,苏逸就已经越过她,往寺庙的正殿里走去了,还丢给她一句“啰嗦。”
凉月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冲上去将他暴打一顿的冲动,随即也跟了上去。
正殿里的歌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好奇又防备的盯着突然进来的苏逸,直到凉月走进来,解释道:“各位乡亲们不要紧张,他不是坏人,他是暂住在我家里的一位病人,听说我在这儿拜佛祈福,一时好奇,就跟过来了。”
她这么一解释,其他人这才松了口气,有人笑着回了一句:“我说呢,瞧着这位公子就不像是咱这里的人,原来是来求医暂住的。如此,小月你快带着他去拜拜佛像吧,也好保佑他快点儿好起来。”
凉月笑着点点头,打了声招呼便领着苏逸往正殿里面去了。
这寺庙里供奉着如来佛祖,桃花镇说大也不大,说小可也不小,居住着的人家却多的要数不过来,不知从何时起,每三年就要给这如来佛的金身重镀一层金,好保护佛像永远不坏。也不知是谁提出来的,反正都觉得这样挺好,就历代传下来,成了桃花镇的习俗之一。
佛像前的地上,摆着几个蒲团,凉月领着苏逸站定,轻声道:“来都来了,拜拜吧,总归会保佑你的。”
苏逸什么也没说,倒是也跪下去了,双手合十,闭上了眼睛。
凉月觉得自己站着显得不太好,因此也在他旁边跪下来,双手合十,虔诚的闭上了眼睛默默许愿。
愿佛祖,保佑桃花镇平安,年年岁岁,没有风雨。
苏逸睁开眼睛时,瞥见凉月也在自己身旁,看着她还在闭着眼许愿,便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侧着头,静静地看着她。
凉月睁开眼,偏过头来问他:“好了吗?”
“嗯。”苏逸仍旧跪着,问她,“你刚刚许的是什么?”
凉月眨眨眼,胡乱编了几句骗他:“当然是求佛祖保佑你的伤赶快好起来,然后你的家人来接你走。”
苏逸眼里的光芒有些暗了下去。
“行了,起来吧,我们去外面和他们一起守夜。”凉月只当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,先站了起来。
苏逸却对她伸出手:“拉我一把,腿麻了。”
“才这么一会儿,就腿麻了?”凉月表示很服气,嘴上吐槽着,但还是伸手将他拉了起来。
“今天的事,抱歉。”
在凉月转身要走时,苏逸却忽然出声,看着她的后背,轻声道歉。
凉月顿住脚步,没回头,只是笑了一声,道:“该接受你道歉的人可不是我,毕竟我也没放在心上。”
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罢了,若是为了那么一点儿不愉快就耿耿于怀的记在心里,那她岂不是要记住很多陌生人?她的记忆力有限,记得多了,迟早得被自己累死。
苏逸轻轻说道:“我想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有个小孩儿,自小便生活在繁华的皇城之中,他家里很有钱,仆人无数,家产无数,连同爹爹的小妾姨娘们,也是多的数不过来。
小孩儿的亲娘是府里的夫人,明媒正娶进来的正妻,嫁过来许多年,只生了他这么一个儿子。
老爷老年得子,对那个小孩儿很是疼爱重视,小孩儿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,他爹也会直接命人造天梯,只为了哄他开心。
府里的下人们自然都喜欢这个小少爷,因为小少爷不仅长得可爱,人虽然调皮了些,可自小便很懂事,那些贴身伺候他的下人们都以此为荣。别家孩子身上有的跋扈之气,小少爷没有,别家孩子还在走街串巷斗鸡斗狗的玩不够时,小少爷就已经主动要求上学堂读书去了。
府里的少爷小姐不在少数,可正经的嫡长子,将来能够继承偌大家业的,只有小少爷一个。
人多了,是非便也多了。
随着小少爷一天天长大,府里的下人们也换了好几批,忠心的走了,心怀鬼胎的却多了起来。
直到五年前,夫人因病去世,老爷在半年后,又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进门,给了她续弦夫人的名分。
不到三个月,那个女子就诞下一个男孩儿,老爷很高兴,恨不得将那个小男孩天天捧在手心里,什么金银珠宝什么名贵首饰,只要那女子喜欢,那老爷便一个劲儿的送,只为了哄她开心。
于是,那个已经长大了的小少爷被冷落了。
可那女子的好景不长,孩子在四个月大时,夜里着了凉,随即便发起了高烧,高烧三日不退,最后熬不住,死了。
所有人都怀疑是小少爷害的。
府里的下人受了挑唆,说是小少爷下的毒手;那女子痛失爱子,每日哀哀的哭,每每哭晕过去再醒来时,便咒骂着小少爷不得好死;就连小少爷的亲爹,也开始相信了谣言。
一个害死自己亲弟弟的人,怎么还能在家里生存下去?
于是小少爷还是顶着小少爷的名分,地位却一落千丈。伺候他的人生怕被牵连,哭着去求那个女子,都跑去了女子的院里伺候。有时候甚至到了吃饭的时候,都没有人来给他送饭。
而他,被关在书房里,抄写佛经。
他的亲爹说,这样可以洗清他身上的罪孽。
小少爷几次想跑出去,却都被人给抓回来,报告给老爷,然后再重重受罚,有时候是挨鞭子,有时候是被罚不许吃饭跪在祠堂,更多的时候,是每次被打得一身伤的时候,直接被丢进书房里,外面上了锁,也没有人来看看他的伤口,更不要说来给他送饭,连口水都没有人给他。
在几次晕过去之后,终有一次,小少爷又受了罚,还没被拖进书房,半路上吐了血。
下人们到底是害怕的,连忙去报告给了老爷,老爷却在陪着那女子翻云覆雨,下人不敢打扰,又不敢自作主张去请大夫,只能拖着,仍旧是把他关进了书房里。
那一次,小少爷发起了高烧,直到第二日中午,下人得了命令来给他送饭吃,打开门才发现,地上吐了一滩血,血迹都已经干涸了,小少爷脸色惨白,倒在地上气息微弱。
小少爷命大,卧床半个月之后,终于捡了条命回来。可那之后,到底也是伤了根本,落下了病根。
老爷许是良心发现,有意与小少爷重修于好,可小少爷在鬼门关走了一趟,对那些亲情血缘早已经看淡了,他只想好好活着。
无论老爷怎么弥补他,他始终都是态度淡淡的,给就收着,不给就不要,不争不抢。
那女子又有了身孕,可许是报应,才四个月时,女子不慎滑倒,孩子没能保住。
那女子伤了身子,大夫说不能再怀孕生子,彻底绝了她的后路。
老爷很失望,一开始还安慰她,可那女子每日只沉浸在悲痛里,无心争宠也不愿收拾自己讨好老爷,于是渐渐地,那女子失了宠,像之前的小少爷一样,彻底被冷落了。
小少爷本想着,这样也好,这样就能消停下来了。
可万万没想到的是,那女子受了刺激一心寻死,临死之前竟还想拉着他一起下水。
那女子给小少爷下了迷药,在晚上他正脱衣要睡觉之时,闯了进去,药性发作,小少爷咬破了舌尖才逼着自己保持清醒,将那女子给赶了出去。可没想到,那女子竟恨他如此之深,被他赶出去之后,竟喊来了府里的人们,哭着说小少爷玷污了她,然后在他房门前,撞了柱子自尽了。
好在老爷有心与小少爷修复关系,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他,而是查了两天,查出来这确实都是那女子自导自演的,小少爷这才没有再次被冤枉。
可经此一事,小少爷更加厌恶在府里生活了,便求了父亲,叫他搬出去单独住。
老爷竟也答应了,悄悄给他买了一处私宅,叫他搬了进去,府里的人只知道小少爷是出去单独住了,却并不知道在哪儿。外面的人不知道实情,依旧以为小少爷还是小少爷,依旧百般讨好,祈求那微不可见的发财机会。
一直到五年过去。
有位高僧云游途径他家,对那位老爷说,小少爷命中有一劫难,能不能闯过去,还要看造化。
问破解之法,高僧只微微一笑,说小少爷的贵人在西南方的桃花镇。
然是缘是劫,从未得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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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不清从多久之前开始,他的生母去世后,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在床边守着他了。
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滚落出来,苏逸连忙吸了吸鼻子,止住了那有些矫情的眼泪。
他这么一动,凉月立即警觉醒了过来,见他已经醒了,不由松了口气,问他:“感觉怎么样?好没好些?”
“好多了。”苏逸乖乖回答,然后继续盯着她看。
凉月憋不住话,忍不住问他:“你是不是发烧烧傻了?”
苏逸懵了一下,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凉月叹口气道:“我们村里有个傻子,平时就喜欢站在大街上盯着人看,就像你现在这样。”
苏逸漠然的转过身去,生气了。居然拿他和傻子相比较,有他这么好看的傻子吗!
凉月在他身后偷偷笑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又道:“今晚庙会有活动,你去不去?要是不去的话,我可自己去了。”
苏逸没搭理她。
凉月讨了个没趣,便咂咂嘴,道:“那好吧,我自己去了。”说着就要转身出门。
苏逸却一下子坐起来,“我去!正好躺着难受,出去散散心。”
凉月背对着他耸耸肩,“去就一起喽,那你快起来去洗个澡换个衣服,收拾好了我们就走。”
苏逸又没说话,自己默默地爬起来,换衣服去了。
凉月抬脚走出去,远远的就见贺兰跑过来,便立即张开了胳膊,及时接住了她。
“天啊我要死了,小月儿,你快救救我吧!”贺兰哀嚎着,还不时往身后看去,在看到周知平慢慢走过来时,脸上的表情立马天崩地裂,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凉月有些嫌弃她身上的汗,不过碍于贺兰还抓着她的袖子,也不好推开她,便只好皱着眉头忍着。
贺兰悲伤道:“那个周知平,要了命了,你知道我这一下午陪着他去了多少地方吗?!是一步也没停啊!几乎把整个桃花镇给逛了个遍啊!”
凉月:......“就这点儿事?”不就是多走了几步路,桃花镇能有多大?凉月很不以为意,殊不知——
贺兰立即抬头看她,眼睛亮闪闪的:“那不如晚上你陪着他吧!我来照顾病人!就这样说好了!”说完就跟逃似的往凉月房间里去了,还不忘关好了门。
“可——”凉月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溜烟进了自己房间,本想提醒她苏逸还在换衣服的话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,因为,为时已晚。
苏逸连中衣都还没穿,直接光着膀子就出来了,铁青着脸,怒视凉月。“你故意的?”
贺兰随后也跟了出来,一张脸通红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凉月觉得自己很无辜。“我干什么了?”
苏逸抬手指着贺兰,眼底竟然闪过一丝厌恶,冷声质问凉月:“她是你放进来的?”
那一抹厌恶之色成功的被凉月给捕捉到了,这还是第一次,苏逸当众流露这种神色来。
“她是......”凉月刚想为贺兰解释,却直接被苏逸给打断了。
“不用解释,反正你们这些乡野之人,也不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。”苏逸满脸冷漠,说出来的话很是伤人。
贺兰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,一时受不住,眼眶立即红了。“对不起行了吧!”飞快的弯下腰大声的说了句抱歉,然后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了。
周知平刚来,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只是看到贺兰突然捂着脸哭着跑出去,自己随即也跟了上去。
苏逸很生气的样子,抿着唇站在门口不说话。
凉月被这么一出闹得也顿时没了心情,瞥了一眼苏逸,语气凉飕飕道:“行了,气也撒了,人也被你说哭了跑了,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,我再跟你道个歉怎么样?”
苏逸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始终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默默转身回了房间,将门给关上了。
凉月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叹了口气,这叫什么事儿啊!
“小月,小月!”秦氏喊她,见她站在门口发呆,又扬声喊道,“快过来帮我了!都要忙不过来了,你还站在那里发的什么呆?”
凉月猛然回神儿,连忙应了一声,跑过去跟着秦氏一起出门去了。
桃花镇有个习俗,就是在每年庙会的晚上,每一户人家都要派一个人去打扫寺庙,今年也不例外,依旧是秦氏和凉月一起去。
原本是秦氏自己去的,可大晚上的,秦氏自己害怕,丈夫又忙着庙会的事儿实在抽不开身,因此凉月便自告奋勇,陪着她一起去。
只不过今年只能是凉月一个人在那里守夜了,因为秦氏刚生了儿子,孩子还小,晚上离不开人。
而打扫寺庙的人务必要留在那里守夜的,寓意着为桃花镇的人还有家人祈福。
她们到的时候,寺庙已经被其他人给打扫的差不多了,凉月没让秦氏动手干活,只是让她来走个过场,而后见她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后,便催着她回家。
“娘你就先回去吧,这么晚了,弟弟怕是要醒了,要是见不到你,会哭起来没完的。”凉月催着她回家。
秦氏有些不放心:“你自己在这里能行吗?这可是一整夜,你熬得住吗?”
“放心吧,我都能在山上自己待好几天,区区一晚上而已,没什么的。”凉月笑笑,便推着秦氏回家去了。
说实话凉月也不想在这里待着的,一晚上就只能睁着眼睛发呆,要是有人陪着说话还好,偏偏这次秦氏不能在这里陪着她了,顿时觉得很无聊。她也不想秦氏回去,可没办法,家里小弟弟离不开人,把他自己丢在家里,任谁也不放心。
打扫完的人们开始三三俩俩的一块儿回去了,一家留下一个在这里守夜的人,没一会儿,除了要守夜的,都走得差不多了。
凉月懒得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聊那些废话,干脆自己就找了个角落,安安静静的在那儿坐着,要是不仔细找,还真的一时找不到她。
夜色渐浓。
有人耐不住安静,轻轻哼起歌儿来,那是他们桃花镇的民谣,歌词晦涩难懂,可一旦唱出来,就意外的好听。
寺庙的正殿里,守夜的人们有男有女,三三俩俩的凑在一起小声的说着话,这歌声响起来后,那些细微的说话声也没了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似乎都沉浸在那美妙的歌声里。
凉月也不例外,她是很喜欢听人家唱歌的,也喜欢听人家吹笛子,弹琴,可无奈自己一样都不会,又实在不愿意去学,所以至今仍旧只有眼热别人的份儿。
静谧的夜里,只有美妙的歌声在黑暗中回荡着,安抚着人们的情绪,一片安宁美好。
只不过——凉月一下子警觉起来,直起腰来仔细的分辨着那由远及近的刻意放轻了许多的脚步声,脚步声越来越近,而似乎除了她之外,没有人察觉到。
凉月装着肚子疼,猫着腰去了外面,借着夜色,藏在一处,想要看看到底是谁鬼鬼祟祟的。
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。
凉月睁大了眼睛,不禁惊讶问道:“怎么是你?”
“怎么就不能是我?”苏逸一脸漠然,似乎很不情愿道,“是你娘叫我来的,说不放心你自己在这里,叫我来陪你。”
原来如此。凉月竟然松了口气,从草丛里站起来,语气轻松道:“其实你也不用来的,我自己习惯了,也没什么......”
只不过还没等她说完呢,苏逸就已经越过她,往寺庙的正殿里走去了,还丢给她一句“啰嗦。”
凉月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冲上去将他暴打一顿的冲动,随即也跟了上去。
正殿里的歌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好奇又防备的盯着突然进来的苏逸,直到凉月走进来,解释道:“各位乡亲们不要紧张,他不是坏人,他是暂住在我家里的一位病人,听说我在这儿拜佛祈福,一时好奇,就跟过来了。”
她这么一解释,其他人这才松了口气,有人笑着回了一句:“我说呢,瞧着这位公子就不像是咱这里的人,原来是来求医暂住的。如此,小月你快带着他去拜拜佛像吧,也好保佑他快点儿好起来。”
凉月笑着点点头,打了声招呼便领着苏逸往正殿里面去了。
这寺庙里供奉着如来佛祖,桃花镇说大也不大,说小可也不小,居住着的人家却多的要数不过来,不知从何时起,每三年就要给这如来佛的金身重镀一层金,好保护佛像永远不坏。也不知是谁提出来的,反正都觉得这样挺好,就历代传下来,成了桃花镇的习俗之一。
佛像前的地上,摆着几个蒲团,凉月领着苏逸站定,轻声道:“来都来了,拜拜吧,总归会保佑你的。”
苏逸什么也没说,倒是也跪下去了,双手合十,闭上了眼睛。
凉月觉得自己站着显得不太好,因此也在他旁边跪下来,双手合十,虔诚的闭上了眼睛默默许愿。
愿佛祖,保佑桃花镇平安,年年岁岁,没有风雨。
苏逸睁开眼睛时,瞥见凉月也在自己身旁,看着她还在闭着眼许愿,便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侧着头,静静地看着她。
凉月睁开眼,偏过头来问他:“好了吗?”
“嗯。”苏逸仍旧跪着,问她,“你刚刚许的是什么?”
凉月眨眨眼,胡乱编了几句骗他:“当然是求佛祖保佑你的伤赶快好起来,然后你的家人来接你走。”
苏逸眼里的光芒有些暗了下去。
“行了,起来吧,我们去外面和他们一起守夜。”凉月只当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,先站了起来。
苏逸却对她伸出手:“拉我一把,腿麻了。”
“才这么一会儿,就腿麻了?”凉月表示很服气,嘴上吐槽着,但还是伸手将他拉了起来。
“今天的事,抱歉。”
在凉月转身要走时,苏逸却忽然出声,看着她的后背,轻声道歉。
凉月顿住脚步,没回头,只是笑了一声,道:“该接受你道歉的人可不是我,毕竟我也没放在心上。”
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罢了,若是为了那么一点儿不愉快就耿耿于怀的记在心里,那她岂不是要记住很多陌生人?她的记忆力有限,记得多了,迟早得被自己累死。
苏逸轻轻说道:“我想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有个小孩儿,自小便生活在繁华的皇城之中,他家里很有钱,仆人无数,家产无数,连同爹爹的小妾姨娘们,也是多的数不过来。
小孩儿的亲娘是府里的夫人,明媒正娶进来的正妻,嫁过来许多年,只生了他这么一个儿子。
老爷老年得子,对那个小孩儿很是疼爱重视,小孩儿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,他爹也会直接命人造天梯,只为了哄他开心。
府里的下人们自然都喜欢这个小少爷,因为小少爷不仅长得可爱,人虽然调皮了些,可自小便很懂事,那些贴身伺候他的下人们都以此为荣。别家孩子身上有的跋扈之气,小少爷没有,别家孩子还在走街串巷斗鸡斗狗的玩不够时,小少爷就已经主动要求上学堂读书去了。
府里的少爷小姐不在少数,可正经的嫡长子,将来能够继承偌大家业的,只有小少爷一个。
人多了,是非便也多了。
随着小少爷一天天长大,府里的下人们也换了好几批,忠心的走了,心怀鬼胎的却多了起来。
直到五年前,夫人因病去世,老爷在半年后,又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进门,给了她续弦夫人的名分。
不到三个月,那个女子就诞下一个男孩儿,老爷很高兴,恨不得将那个小男孩天天捧在手心里,什么金银珠宝什么名贵首饰,只要那女子喜欢,那老爷便一个劲儿的送,只为了哄她开心。
于是,那个已经长大了的小少爷被冷落了。
可那女子的好景不长,孩子在四个月大时,夜里着了凉,随即便发起了高烧,高烧三日不退,最后熬不住,死了。
所有人都怀疑是小少爷害的。
府里的下人受了挑唆,说是小少爷下的毒手;那女子痛失爱子,每日哀哀的哭,每每哭晕过去再醒来时,便咒骂着小少爷不得好死;就连小少爷的亲爹,也开始相信了谣言。
一个害死自己亲弟弟的人,怎么还能在家里生存下去?
于是小少爷还是顶着小少爷的名分,地位却一落千丈。伺候他的人生怕被牵连,哭着去求那个女子,都跑去了女子的院里伺候。有时候甚至到了吃饭的时候,都没有人来给他送饭。
而他,被关在书房里,抄写佛经。
他的亲爹说,这样可以洗清他身上的罪孽。
小少爷几次想跑出去,却都被人给抓回来,报告给老爷,然后再重重受罚,有时候是挨鞭子,有时候是被罚不许吃饭跪在祠堂,更多的时候,是每次被打得一身伤的时候,直接被丢进书房里,外面上了锁,也没有人来看看他的伤口,更不要说来给他送饭,连口水都没有人给他。
在几次晕过去之后,终有一次,小少爷又受了罚,还没被拖进书房,半路上吐了血。
下人们到底是害怕的,连忙去报告给了老爷,老爷却在陪着那女子翻云覆雨,下人不敢打扰,又不敢自作主张去请大夫,只能拖着,仍旧是把他关进了书房里。
那一次,小少爷发起了高烧,直到第二日中午,下人得了命令来给他送饭吃,打开门才发现,地上吐了一滩血,血迹都已经干涸了,小少爷脸色惨白,倒在地上气息微弱。
小少爷命大,卧床半个月之后,终于捡了条命回来。可那之后,到底也是伤了根本,落下了病根。
老爷许是良心发现,有意与小少爷重修于好,可小少爷在鬼门关走了一趟,对那些亲情血缘早已经看淡了,他只想好好活着。
无论老爷怎么弥补他,他始终都是态度淡淡的,给就收着,不给就不要,不争不抢。
那女子又有了身孕,可许是报应,才四个月时,女子不慎滑倒,孩子没能保住。
那女子伤了身子,大夫说不能再怀孕生子,彻底绝了她的后路。
老爷很失望,一开始还安慰她,可那女子每日只沉浸在悲痛里,无心争宠也不愿收拾自己讨好老爷,于是渐渐地,那女子失了宠,像之前的小少爷一样,彻底被冷落了。
小少爷本想着,这样也好,这样就能消停下来了。
可万万没想到的是,那女子受了刺激一心寻死,临死之前竟还想拉着他一起下水。
那女子给小少爷下了迷药,在晚上他正脱衣要睡觉之时,闯了进去,药性发作,小少爷咬破了舌尖才逼着自己保持清醒,将那女子给赶了出去。可没想到,那女子竟恨他如此之深,被他赶出去之后,竟喊来了府里的人们,哭着说小少爷玷污了她,然后在他房门前,撞了柱子自尽了。
好在老爷有心与小少爷修复关系,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他,而是查了两天,查出来这确实都是那女子自导自演的,小少爷这才没有再次被冤枉。
可经此一事,小少爷更加厌恶在府里生活了,便求了父亲,叫他搬出去单独住。
老爷竟也答应了,悄悄给他买了一处私宅,叫他搬了进去,府里的人只知道小少爷是出去单独住了,却并不知道在哪儿。外面的人不知道实情,依旧以为小少爷还是小少爷,依旧百般讨好,祈求那微不可见的发财机会。
一直到五年过去。
有位高僧云游途径他家,对那位老爷说,小少爷命中有一劫难,能不能闯过去,还要看造化。
问破解之法,高僧只微微一笑,说小少爷的贵人在西南方的桃花镇。
然是缘是劫,从未得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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